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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四平调(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顾太太天生丽质,秉性纯真,在国家大动荡的年代里,她却凭着自己平和天真的性情活了下来,重新找到了深爱的丈夫。平日里,顾太太爱唱四平调,而且是清唱。“可恨李三郎,狠心把奴撇,让奴挨长夜……”这是杨贵妃在《醉酒》中最后的一句。她唱的四平调,总离不开《醉酒》,离不开爱与恨。顾太太到底怎么啦?

四平调,京剧唱腔。缠绵委婉,妩媚清丽,以四平八稳见长。

穆先生家住在北京西城区石驸马大街。这街名老得如出土文物。再看穆宅,青砖上挂着一层被岁月染上的白霜,与街名正相配。

每逢星期天的下午,高墙里面便飘出阵阵琴弦之声,清婉悦耳,这是穆先生家的票房在唱戏。

这票房从50年代初始,你来了我走了,虽说也曾换过几拨儿人,戏却还是那么红火地唱着。自然灾害时,人们饿得走路打晃也照旧来这里唱戏。

不知是曲牌曼妙清雅,还是歌者安逸飘然,引得行装各色的路人驻足闲听。久了,里面唱的与外面听的,浑然相映,于是间,这块地方便沉浸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。对于这份暂时的安闲,人们忘情地眷恋着,久久不肯散去。

票房里有位青衣总是唱四平调,最令人心仪。她唱,听主儿们听得很尽心,等她唱完时,便有人缓缓起身要走了。显见,四平调成了来这儿听戏人的念想儿。

顾太太,是四平调的唱主儿。初见顾太太的人都会有些许惊艳。她三十多岁,白润的皮肤,一头秀发,飘飘洒洒。小鹅蛋脸总是微微扬起,黑黑的眼睛蒙蒙目龙目龙地看着人。精致的下巴向前翘着,嘴唇稍有些厚,却是有棱有角。看人的目光略有些散,显得与年龄不太相配,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。

世人穿旗袍都紧裹在身上,显示身材如何苗条。顾太太的旗袍却是宽宽大大的,纤瘦的她穿了这袍子,倒像披了一块绸子,那么潇洒飘逸。每当她身着蓝色或紫色绸袍缓缓走来,下摆与袖子轻轻飘动,隐隐似有钗佩之声,大有洛神下凡的味道。

穆先生夫妇都是六十开外的人,上辈儿人自天津迁来北平就居住在此,这一方的人提起穆宅没有不知道的。

票房设在穆先生家。穆先生人很清瘦,两道眉毛浓而且重,额头就显得有些窄。也许是眉毛的缘故,即便是笑着,也含有一股冷气。

穆先生在大学教世界历史。在漫长的执教生涯中,经历过的酸甜苦辣早已淡去,唯有一句话尚存在他心里。那句话说,人人生而平等,造物者赋予他们不可剥夺的权利,其中包括生命权,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。

对于人的活法儿,有如此舒心的解释,已近古稀之年的穆先生每每想起来,就不由得一阵阵唏嘘。

穆先生这一生,除了精通历史就是痴迷京剧了。穆先生说,历史与京剧好比是一道菜,要有好的原料和作料,经唱主一掌勺,便是一道好菜。因色香味俱全,才得以久传不息。

胡同里的老街坊都知道,穆先生的父亲老穆先生在时,在辅仁大学教历史,喜爱京剧更甚,常常邀请名角粉墨登场。

到了穆先生的儿子小穆先生,就在外地的中学教历史了。

小穆先生不喜欢京剧,也没念成大学。穆先生的弟弟解放前有一个时候在国民党一个警备司令部做文书,解放后被送到劳改农场改造。就因有这么个叔叔,高考名列前茅却依旧榜上无名。如此两次三番,儿子烦了,胡乱填了个服从分配。很快,便被分配去了外地的一个师专。毕业后的小穆先生,觉得从小的志向与抱负过于幼稚可笑,轻轻淡淡地决定不再回北京,留在那里教书了。

这如同在穆先生的心上捅了一刀,留下个永远不封口的疤。

于是,这位终生研究历史的大学教授,便扎进了京剧里。做学问的事,只剩下了每天看看报纸,即便看报也是曲不离口。晚年后,穆先生认为自己老了,把唱了几十年柔软的梅派青衣,改唱苍凉的小生了。

尤其近一两年,穆先生变了,变得饭吃得时间特别长。饭吃不了多少,酒喝得一天比一天见多,随之便是唱戏。喝的是老白干,唱的是《白门楼》与《罗成叫关》。穆先生总是大段大段地唱,一个是吕布,一个是罗成。都是生命完结前的悲歌。

酒干戏罢需要两个钟头的工夫,一天两顿饭皆是如此。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
穆太太是家庭妇女。和许多女子一样,家境富裕,几岁起便有一搭无一搭地念着书,直到上大学。她们通常是学家政,也有学英语或中文的。大学毕业后,嫁得个门当户对的人家,一生在家里相夫教子,外面的事情不太过问。

穆太太生得娇小而文静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了床,直至入夜12点才躺下,把这个家收拾得干净透亮。穆太太除了家务没说的,还写一手好闺墨。只要得闲,年轻时帮穆先生翻译英文资料之余就写写诗词,如今便抄写佛经。写得虔诚而精美,她却从来不送人。

穆先生的这个四合院,因为是自己一家子住,始终见方见正地规矩着。进大门,过了影壁是小外院,一排南房,一棵枣树。月亮门隔着里外院。进里院,地面正中间铺着一米宽的青砖,方方正正的青砖路直通北屋正房。两旁的地上铺满了长方形青砖,上面长着厚厚的青苔,郁郁葱葱,似乎从来没有人踩踏过。

里院,北房带着宽宽的前廊,东西两边的耳房,与东西厢房不相连。不相连之间就形成了东西两个天井,因为北房高,使得这里终年不见阳光,以致地面的青苔更厚了。天井靠南墙根种着夜兰。在这样阴暗潮湿的角落,洁白的花朵心安理得地在夜间怒放。花开时节满院子清香缕缕。

【一、穆先生家的票房】

票房用的外院南屋是穆先生的书房。平日一般朋友来访,就在这里接待聊天。

夏天热了,票房就挪到里院的葡萄架下。

一张八仙桌子上面,放着细瓷茶壶与八只茶碗。壶里沏的是茉莉白毫,虽然不是上品,北京人惯常喝的茶叶末儿,也是没法儿比的。加上穆太太的茶碗洁净得发亮,来这儿的人品茶都是行家。从倒茶,端碗就看得出来,轻而虔敬。另外的两个小盘子里盛着穆太太亲手做的玫瑰枣和盐栗子。拉琴的与唱戏的都围在桌子四周。

常来这里的人有魏太太,唱老生,顾太太唱青衣,穆先生唱小生,再有就是不怎么常来的李先生唱老旦,唱老生的陈先生。

拉京胡的王先生,是位读了些书的旗人。近四十岁了,却不工作。京胡拉得好,字画也好。穆先生票房里只有王先生这一把胡琴,因此他是每次必来。

票房里唱戏的人,还得先说顾太太。

京剧以四平调为主的戏并不多,因柔婉平和的韵味广受喜爱。

票友不像专业演员那样以戏会多少论高低,票友一般只精通几出戏或几段戏,因此专业演员向票友请教某一段戏是常有的事。

顾太太只唱四平调。而且唱得好。

四平调的戏,有《醉酒》、《梅龙镇》、《坐楼杀惜》。多是男女情意缠绵,或悲啼或娇嗔。

顾太太唱四平调回回掉眼泪。只见她一只手敲着板眼,另一只手捏着手绢擦眼角。虽说唱得动情,板眼,调门一点不走。王先生的胡琴拉得也好,帮得严丝合缝。看王先生盯着唱主儿的眼神就知道,甚是上心。

从自然灾害时,顾太太就开始唱《贵妃醉酒》了。她的嗓子不亮,却相当柔和。

当唱到“你若是顺了娘娘心,如了娘娘意,我便加封奏当朝……”顾太太便开始擦眼泪了。

这出由杨贵妃一个人唱的戏,说的是皇上本约了她,后来又变了主意,转向梅妃那边儿去了。于是她伤心得要命,就向高,裴二位力士要酒喝,想一醉了事。

一段唱完。王先生连忙把胡琴放在一边,站起来倒了一碗茶送过去。含笑着轻声说,润润嗓子吧。

顾太太接过茶来用嘴抿抿就放下了,再朝王先生微微点头示谢。坐下来后,掏出手绢蘸眼角上的泪。

这时魏太太起身,朝王先生欠了欠身,满面笑容地说,王先生,您先歇歇,喝茶。

王先生没抬头,笑着说,不用,您来段什么?

魏太太赶紧上前凑了几步说,还是《捉放曹》吧。长了点,让您受累。

王先生开始试调门。

这位魏太太四十多岁,烫着满头的大波浪,如一片片玫瑰花瓣扣着。显见,对自己的年龄不怎么甘心。细而长的眼睛,其实很有味道,只因戴着金丝眼镜,平时又不太爱笑,神色显得凝重。

她身上的旗袍裁剪得非常合身,做工也得说相当精致。就因这合身,凸起的小肚子与浑圆的肩膀,自然全显现了出来。到底比顾太太大了十来岁,再要强岁月也是不饶人。

胡琴响起,魏太太挺直了身子,等过门,用手随着胡琴打板眼。

魏太太唱捉放曹,也是家常便饭。因为唱熟了,声情并茂,韵味很足。人们都跟着敲板眼,张着嘴,睁大了眼,小心细听。

“听他言,吓得我心惊胆怕。背转身,自埋怨,我自己做差。这才是花随水,水不能怨花,到此时我只得暂且强忍耐在心下……”

唱着唱着,魏太太的眼睛泛起一层泪光。

她唱的本是陈宫骂曹操不义;曹操落难了,逃到吕伯奢家里,吕家杀猪宰羊地款待,曹操却疑心人家向官府告密,便把吕一家杀尽。曹操的翻脸不认人世人皆知,但魏太太能动情到这份儿上,也似有说不出道不明的话。

魏太太唱完坐下,用手绢轻轻按着脸上的汗。这时,顾太太站了起来,向众人告辞。

每回一到四点,顾太太就急着回家。她先朝穆先生点头道谢后,又转身向魏太太说,您唱着,我先走了。说罢向外走去。

王先生的眼睛舍不得离开顾太太的背影,顾太太消失得看不见了,他的目光也就暗了下来。

听见顾太太道别,魏太太忙把看着王先生的眼睛转向了往外走的顾太太,恰好顾太太正抬腿往门外迈,扭了一下腰,纤细得实在好看。魏太太嘴里边向顾太太说了句“帮我看看火炉子”,手却伸到自己腰间,在旗袍上捏了一把,皱了皱眉,埋怨自己身上的旗袍裁剪得还是肥了。大门外这时传来了顾太太一声”哎”。

顾太太走后,任谁再唱,王先生的胡琴就是自娱自乐了,刚才那卖力气的劲儿全然不见。他这么一来,众人怎能不想,顾太太要是不来,其他人即便唱,情绪也不会高到哪去。

顾太太在众人心里越发有了一层神秘。自然又引出了另一个话题:她的那位顾先生,不知是什么样儿的人物?常常在顾太太走后,有人便想起这个话题。

顾先生不在北京,这里的人都知道。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,丈夫不在身边,最让人感兴趣。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对她上心,恨不得把她搁在放大镜底下看着,更有无事者议论起她便有枝有叶,乐此不疲。

终于有一天,在众人正说得起劲时,穆先生按捺不住,朝大门外指了指,压低了嗓子说:以后千万别提这些了,我琢磨着也许在那边儿呢。几年了,咱们眼瞧着她一个人守着瘫在床上的婆婆,那么尽心地伺候,真难得。各位说是不是?

听了穆先生的话,有人点头称是,也有人的脸“刷”地红了。

说“那边”,几岁小孩子都心知肚明,指的是台湾。这是大忌,谁听了也得戛然噤声。

顾太太家搬来最晚,因此,顾家是什么家底,没人知道。

穆先生夫妇对顾太太很知心,说这样的话,是为断了这些无止境的议论。按说也不过是街坊邻居,能对她这般慈祥与体贴,连顾太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
她与穆太太相识是在西单菜市场。刚搬来没多少天一个早上,顾太太站在卖肉的柜台前想给婆婆挑块嫩点儿的肉,可是看来看去案子上摆着的都不可心。正犹豫着,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说,您看这块怎么样?顾太太看是块有肥有瘦的五花肉,忙扭过头去说,这多不好意思。抬眼看,是位神态安详五六十岁的太太,看着很眼熟。就说,我看您真眼熟,您是住在……?

是呀,咱们住得不远。穆太太忙说道。

顾太太就此结识了穆太太。她们俩都不爱串门,在街上碰见了,就那么站着也能说半个钟头的话。

可是,顾太太去穆家票房唱戏,是魏太太极力怂恿,又亲自过来和老太太说才去的。

顾太太和穆太太几次来往后,觉着有点儿蹊跷,就和婆婆说,穆太太怎么总是不错眼珠儿地看我呢?婆婆说,许是和她家谁像的缘故。顾太太想了想说,也许吧。我第一次见穆先生,他也是先呆了一下,接着就说,像,像。

婆婆又问,你老去他家唱戏,像谁啊?顾太太又想了想说,在他们家没遇见过谁啊。

虽然不明就里,穆先生夫妇确实对顾太太很上心地关照着。一晃几年过去,顾太太也就习惯了穆家夫妇对她的宽厚。

顾太太周而复始地唱四平调,人们都以为因梅先生的四平调韵味好,顾太太因此爱之极。有时别人再三请她唱一两段新鲜的,她就是唱了,听得出来也是敷衍。

《霸王别姬》,凡唱青衣的都喜欢。里面没有四平调,那是一出必然决绝的戏。

“君王意气尽,妾妃何聊生。”虞姬的哀叹。走上绝路了,再无团圆可指望。这样的情景顾太太似乎忌讳,她从来不唱。

《乌龙院》说的是宋江的妾阎惜姣与他的徒弟张文远私通的事。全本都是四平调。顾太太原本不会,王先生殷勤地怂恿着,说是很活泼的一出戏,唱唱吧。盛情之下顾太太不好意思再推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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